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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春天来了 天地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小草抽芽 柳枝鹅黄 迎春花灿烂着 桃花笑着粉嘟嘟的脸 听到了鸟鸣 在开始孕育浓绿的树林子里 还有布谷声声 可是,可是 今年的春天不属于我 心里的春天是灰色的 没有了往年的生机 缺了生命力的蓬勃 我还不老嘛 怎么,怎么 变得如此慵懒 竟是这样落拓 一段时间以来 身心倍感疲惫 心儿白云一样悬在半空 随风而去 情绪起伏 是连绵不绝的太行 食不甘味呀 彻夜难眠呀 畏热畏寒呀 浑身虚汗呐 思维不再锋利 成了钝的什么也割不动得刀子 活了半个多世纪 反而不懂得什么是生活 爱变成了恨 情演绎成仇 看林立的城市的楼群 分明是埋着活人的一座座坟茔 听熙熙攘攘车马喧腾 犹如嘹亮着生命的挽歌 我突然变得狂躁起来 一点火星 温情的拟或恶意的 都燃爆成一阵吼叫 过后悔青了肠子 可还是依然故我 我病了 年更来了 为此告知博友 开始休博 一个月 半年 或者更长一段时间 不过 我会到你家里串门儿 说上一两句话 留下一个脚窝儿 也希望 博友们依然爱我 来急诊室输液的不仅有老两口儿,还有两对儿小夫妻哈,其中有那么一对儿每天都比俺早来一小步。别轻看了这早一小步,总能占上一张输液床位的。输液床可以调节高低,能找到最适合平躺着的角度,一般感冒发烧输液怎么也得三个钟头左右,躺着比坐着输液要舒服得多哈。重要的是在输液床上输液和坐在输液椅子上输液比较,不言而喻要舒展的多,血流涓涓无阻碍,输液欢快顺畅。发烧厉害一些的患者,都会来得比较早,就是想着有那么一张床位。这一对儿小夫妻大约因此才早来一步哈。 小夫妻年龄大约在三十多岁,是媳妇病了,看来病得是不轻哈,一直在咳嗽,咳嗽的时候伴随着气短,呼哧呼哧嗓子里出来吼儿喽儿声。一阵咳嗽下来,美丽脸庞一下子就涨满了桃花汛,很快蔓延到脖子上。丈夫看起来还是个小伙子的模样,瘦高挑儿的个子,黑巴巴儿的小脸儿上五官都小巧,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头发很浓密,眼眉黑直,咋看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毫无疑问,他就是她的丈夫,几天来都是他陪她来输液的。 媳妇输上液哈,丈夫会把床摇起来,边拧着摇把子边问媳妇,行了班,高低差不多兰班,直到媳妇说沾了沾了,这样挺舒服,丈夫才停手。然后丈夫就坐在媳妇身边,开始和媳妇说话,说话的声音很低,别说和俺隔一张床,就是挨着,也听不真切哈。从媳妇不断吃吃地笑声和咳嗽声里可以感觉得出,是丈夫在和媳妇逗闷子呢。媳妇有时会说,别逗了别逗了,一笑俺就咳嗽。丈夫说没事儿没事儿,咳嗽痰就出来了。说着说着,媳妇咳嗽了,丈夫赶紧拿出卫生纸,撕了一块儿,放到媳妇嘴边儿。 小夫妻就是小夫妻哈,丈夫坐在媳妇的右侧,是媳妇输液的针儿扎在右手上了。媳妇平躺在床上,输液架子上挂了药袋子,夜漏般的药液一滴连着一滴,不停地输进血管里。媳妇矫情地说有点累,想侧一下身子。丈夫急忙站起来,掀开雪白的被子,一手扳背一手搂腰,把媳妇向右侧翻转。盖好被子丈夫坐下来,双手捧起媳妇的左手,先是在脸上摩梭了一阵儿,然后捧着放在嘴边,小声地说着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儿。 一会儿工夫,媳妇又吃吃地笑起来,开始咳嗽,桃花开在脸上。丈夫从黑色羽绒服的兜儿里掏出卫生纸,吐不吐,吐不吐,说着就伸过一只手,把卫生纸糊在媳妇的嘴上,手指头一捏,把痰从媳妇的嘴里抠摸出来。忽然听到丈夫说俺是你爹啊,这话很突兀没头脑儿,听见的人都侧目过去,估计是说悄悄话引申出来的一句话,前后怎么连贯在一起的,只有媳妇才知道。果然媳妇不急不恼地说,像当俺爹,美死你。小夫妻说到兴致处,丈夫时不时会排拍媳妇的屁股,或者在腿上拧一下掐一把的,媳妇会作疼痛状,矫情地连连小声喊,想害死俺呀,昂。嘿嘿,一对小夫妻,很亲昵哈。 一天,俺到输液室的时候,只看见了这媳妇一个人躺在床上,刚刚输上液,却不见丈夫的踪影。没有了丈夫的陪伴,俺看她一点也不寂寞孤独哈。不寂寞不孤独不是因为急诊室输液和陪同的人很多,匆匆忙忙的脚步,低声交谈的话语,使媳妇不再寂寞。而是她手里的那只玫红色的女士手机,从俺进了急诊室,到躺在床上输液很长一段时间,铃声和按键声就没有歇着过。一会儿一个电话,接打电话的口气也不一样哩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手机铃响了,媳妇慢吞吞地拿起电话:哎——刚输上——你别着急过来,——嗯嗯,办完事儿再来吧——嗯嗯,路上慢着点儿——嗯嗯——知道了。打电话也挺矫情的哈,估计这是丈夫打过来的一支电话。媳妇接着按动手机键,放在耳朵上,声音骤然高了八度:外,外外——怎么这么乱啊——好个屁呀,还得输两天——有点儿烧哩——不在——别,别过来,一会儿他就来了,——嗯嗯——等好了吧,好,好,挂啦。这口气,不会是打给丈夫的哈。 电话又响了,听口气是丈夫打来的,快到医院门口儿了,媳妇说第一袋儿快输完了,就躺在床上呢,快过来哈。媳妇放下手机不久,丈夫就出现在输液室门口儿了,黑瘦高个儿的丈夫急匆匆进来。输液室患者和陪客多得很,过道上还加了一个急病号床,是喝酒昏迷了,刚输上液。丈夫站在屋里中间扫了那么一眼,愣是没见到媳妇,又急忙退出输液室。媳妇其实看见他了,还喊了一声,丈夫没听见。不一会儿电话铃响起来,媳妇接听电话,连笑带咳嗽地说,傻小子——咳咳——傻小子,都看见——咳咳——你进来了,又跑出去,媳妇——咳咳——就在这儿呢。丈夫笑不唧唧地过来,说怎么没看见你啊。你能看见谁呀,昂,就能看见漂亮眉眉呗,媳妇说着笑着咳着,丈夫在她的屁股上拧了一下,坐下来,打开保温杯说,来,媳妇儿,喝水。 急诊室里,有一对老两口儿,这几天也来输液。说是老两口儿,一方面听他们俩言谈话语,判断他们确实是两口子,不会是老情人哈。另一方面,年龄上看起来有点儿老,尤其是老头儿。俺把老头儿和俺做了个比较哈,护士曾说俺这么大年岁了,输液不要滴的太快,嘱咐如果感觉不好要及时告知。在护士眼里,俺已经不是小岁数啦,可俺看这位老头儿哈,应该称他为老兄的。实际年龄无法准确判定,但从脸上的皱纹及其眼袋,眼角的鱼尾纹,年龄上或许比俺大一些,因此俺说来输液的,是老两口儿。 老两口儿的个儿都不高,老头儿有些瘦,上身裹了一件玫红羽绒服,脚蹬一双白色雪地鞋。肤色比较白,小脸儿小鼻子小眼小嘴小下巴儿挤挤挨挨,由于脸颊消瘦哈,吻部显得有点突出,留着稀疏的胡须,整个面容是有些尖嘴猴腮的样子的。老婆儿有些胖,圆脸儿,身上传着一件鱼白羽绒服,脚踏一双浅蓝色旅游鞋。五官和老头儿一样,比较紧凑,皮肤白的几乎像俺处理公文使用的打印纸,展妥的一丝皱纹儿也看不见。何老头儿比起来哈,老婆儿似乎要年轻得多。 俺没有说到老两口的头发,哈,头发也是判断年龄的一个重要方面哩,可惜得很,几天里一直没有看到老两口儿的头发,原因嘛,是老两口儿都戴了帽子的。老两口的帽子可不一般哈,三五天里所能看到的,是老两口儿不断变换的帽子。帽子都是毛线编织或者是勾织的,顶上留有寸把长厥厥儿那种无沿儿毛线帽儿。口儿比较紧,帽壳儿宽大,可以前倾也可向后覆盖。老头儿的帽子开始是猩红色的,然后是大红和深蓝,老婆儿的帽子先是米黄,之后又有了浅粉、纯白。每一顶帽子把个头子包的严严实实,所以俺就看不见头发了哈。 老两口儿来急诊室,是老婆儿要输液。老头儿很活跃也活泼的可以,一口地道的傻庄口音哈,说在社区医疗服务站打了一个礼拜的针儿,一直不见轻,才请自己的夫人到医院的急诊室来打滴溜的。老头儿提留着一个包包儿,带着一个大号的旅游保温杯,每天来得比较晚,都是让护士帮着找个输液椅子安顿了老婆儿。输液的过程里,有坐儿了,老头儿就挨着老婆儿坐,没有闲坐儿,老头儿就在楼道里转悠,不管有坐没坐儿,过那么五六分钟,准会问问老婆儿,内急了班,咱解手儿啵,嘴干了班,咱喝水啵。 老头儿找护士说,夫人一输液,高烧就退了,可到后半夜又高烧了,要求再加一针退烧药。护士说量量体温吧,老头儿一长声好—咧—,跑去急诊室拿体温表,帮着老婆儿测试体温。护士—护士—,老头儿低声呼喊,老婆儿低烧,还低烧着哩。护士看了看体温表,说没啥事儿,不需要加退烧药,输几天就好了。挨着老婆儿的一位中年女性患者说也要测体温,老头儿便热情地说等着等着,去门诊一下,马上回来,说完着就快步走出输液室。一下功夫,只见老头儿拿了一块儿酒精棉球儿,边擦拭边笑走了进来,说得把体温表消消毒,老婆儿刚用过,得讲究点儿卫生。 这天上午,老两口如期而至,输液室早已是井陉的核桃——满人儿(仁)了。护士给老婆儿找了个地儿坐下输上液,老头儿去楼道转悠,没一袋烟的时间,老头儿回来问老婆儿,哈(喝)点儿水吧,老婆儿说八(不)渴。老头儿说着,就打开了旅游保温瓶,把水倒在瓶盖儿也是小碗儿里,就放在了老婆的嘴边儿。老婆儿推托,八渴八渴,非得要哈。哈哈吧夫人,金克木,水克火,多哈水咱就不信克不了身上的火儿,老头儿一脸的坚毅,似乎这水灌进老婆儿的嘴里,水到病除一样。 输液床上患者要走,老婆儿看见了喊老头儿,过来~~过来~,到,到,到,怎么了夫人,老头儿立马过来一迭声地询问。老婆儿说没啥事儿,可累的慌哩,有个空床位,想到床上躺一会儿。老头儿却说,伴儿,表,咱表,这里有的是上年纪儿哩,还有小孩子哩,看看人家去班。说着老头儿走到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头儿跟前,说老人家,有个空床,你老去躺会儿。得到明确回答不去后,老头儿才搀扶着老婆儿,躺上了那张输液床。 三天后,老婆儿还是不见利索,夜里发高烧白天低烧。老头儿有点着急,在输液室和护士交涉,护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让找一下急诊室的医生。老头儿嘛刷也没说,就去了急诊门诊,不大一会儿回来了,高兴地冲老婆儿说,说好了给加一针青霉素,去做一下皮试。然后扶起老婆儿,边走边对着一屋子患者说,嗨呀,青霉素八十万单位,一针才七八毛,又好使又管用,医院就是自己和家属用,外头人不给开这种药,动不动就输头孢,一针就是二百啊。老头儿笑了一下,但这种笑,分明是一种苦笑的模样儿哈。
前半晌不到十点的功夫,急诊室输液已是人满为患了,输液架子两个人伙用一个都不够,护士不得不跑到病房找来输液架儿。北方一冬少雨雪,空气里没有水汽儿,干燥的好像一点火星就能点着。不到医院的急诊室,是不会体会这响干天气究竟制造了多少发烧、咳嗽、嗓子痛的患者。急诊室里,这个喊那个叫,护士显得不慌不忙,轻声慢语,扎针换药,但三个护士轻快的步子都不沾地了。 急诊室门口,闪进来一位时髦年轻女士。只见她头戴白毛线编织的无沿帽儿,压在眉毛上,穿一件大红色的长羽绒服,浅蓝色碎花丝巾把脖子围了个严严实实,黑色的裙裾底边儿露在羽绒服外,紧身裤袜裹着铮亮的黑色高筒儿皮靴。鞋底儿一定是订了铁掌的,一步三扭地敲打着瓷砖地面儿,发出嘎儿嘎儿清脆的声响。床上躺着的,椅子上坐着的,那些输液的患者及其陪同的家属,目光不约而同地随了她去。护士~,输液~噢~。她扯了嗓子轻声呼唤,嗯嗯,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嗲。 她用大眼珠子扫了输液室一个周遭,没有找到空位子。护士~~,在哪儿~输哦~~,她嗲嗲地对护士喊。护士急忙过来,在俺脚头起不远,让一位陪同的家属站起来腾出座位,她便一屁股埋进输液椅子里,后背往后靠着,两条胳膊很自然地顺在椅子的扶手上,脸儿冲着天花板,双目微闭,静等护士来扎针。五张输液床是靠东墙根儿的,俺半仰卧躺在床上,前身较高,整个输液室都在视线以内,所以,时髦年轻女士的情况看个正清。 一位护士端着盘子过来,在她的跟前停下,她挺直了腰。护士核对了她的名字后,把输液袋子挂上输液架儿,开好的清单也挂在输液架上,一次性的输液针管儿麻利地摆置好。护士握住她一只手,把袄袖往上推了推,用一根橡胶管儿用力勒在手腕儿上,告诉她握一下拳。护士在她的手背上摸了半天,时不时还轻轻拍打。护士自言自语,怎么摸不到血管捏,好咧,摸到了。护士把针头取下来,放了放药液,照着摸准的地方刚要推针。哎哟~~哎呀~~,疼啊~~啊哈~~,一阵儿踩了猫爪子般叫唤,她的上身使劲儿往椅子背上靠过去,头搭在椅背儿上,咧着嘴喊叫。 护士有点紧张,说还没有扎针哩就喊叫。她停止了喊,又挺直了腰身,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护士说好不容易找到血管了,一喊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再找找看哈。护士用手指头到处按,找到一个位置,松开橡皮管儿。不疼,这是最细的针儿了,护士说完,再一次把针扎下去。哎呀呀~~啊哈~~痛死了呵呵~~,她又一次叫唤了,向后仰倒在输液椅子里。护士急忙拔出针,说刚扎进去,还没有推针见血呢,老喊叫心里慌了,找个别的护士给扎吧。说罢喊了另一位护士来。 一切又都重复了一遍,引得输液室众患者和陪同家属有点发笑。有几位年长家属,还跑过去看,边看边议论,说这闺女没有干过重体力劳动,胖胖的小手儿上看不见血管儿。有的说多锻炼身体吧孩子,坚持户外锻炼也不至于找不到血管。有的安慰年轻女士,输液扎针儿不疼的,就像蚊子叮咬了一下,咬咬牙就一下的事儿。还有家属出了更绝的招儿,说手上找不到,到脚上找,脚丫子上的血管粗。一位患者老太太也说,和俺一样,一辈子没出过力气,每次输液费半天劲儿找血管。护士说不是找不到血管,她是晕针哩。 没办法了,护士喊来了护士长。护士长四十开外的样子,不高不矮,身材还蛮好哩。护士长笑模笑样走过来,说早听见喊叫了,别那么紧张好不好。说完抓住她的手,绑紧橡皮管子,食指和中指交替着,在她的手背上做直线运动,一会儿又把她的手腕儿翻转,在手腕儿一侧也摸了摸,再翻转过来,在手背上摸索。好了,血管找到了,护士长说,不要喊叫,护士们都怕患者喊,一喊叫心理就没底儿,闭住眼不要看,没事儿的。护士长一边说一边扎针推针,鲜红的血出来了。哎哟哟~~,哈疼哈疼~,啊哈哈~~,她憋不住又发出了声,不过这次不是喊叫,是从牙缝儿里滋出来的。疼吗,疼吗,护士长说看看吧,已经输上液了。她抬起身看了看,输液袋子里的药液一滴滴顺畅的流淌着,才禁了声。 护士长问疼不疼,回答说不疼,怕~怕扎针儿~,一扎~就头晕哈。怕扎针儿,俺们怕喊叫,护士长说,有二十多年经验了,这一喊叫,看看,脑门子都出汗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围观的患者家属和输液的患者们,都笑出了声。
感觉着挺冷,穿了毛衣和羽绒坎肩儿,外裹着一件羽绒服。鞭炮和二踢脚就在身边噼里啪啦、咚嘎作响,跪在松软的果园的土地上,面对了二老双亲那座土疙瘩房屋,把花花绿绿的纸钱儿点着。火光升起来了,心又默念着为老人祈祷和祝福的词儿,纸钱顷刻化作片片黑色灰色的蝴蝶,随着风儿飘向天空,曼舞在光秃秃梨树的枝杈间,一会儿就和散落的爆竹纸屑一起,轻落在黄土地上的沟沟坎坎里,不见了。 确实有点冷,给二老跪下的时候,心里还有点烦躁不安,没等到纸钱儿完全化为灰烬,有些支持不住的样子,拉了一把伸手可得的梨树枝丫,自己把自己拽起来。炮仗爆竹和去年一样,是由孙子辈儿的孩子们燃放的,可今天听起来,没有了以往的清脆和响亮,感觉特别闹心。真的有点冷,紧裹了一下身上的羽绒服,把头埋进高高的衣领里。没等到孙子们燃放完,便把沉闷的声音甩在脑后,急忙钻进停靠在路边的汽车里。 好像是有点发烧,身上一阵阵儿打着寒战,嗓子里有点儿堵,火辣辣地升起了疼痛。古稀老兄家里生了煤火,掀开门帘进得屋来,被一股子煤烟子味儿呛得喘不过气来,开始大声咳嗽,伴着阵阵想要呕吐的感觉。还没有落座,便飞也似的逃了出来,站在院落的寒风里,深吸了几口气,清爽了许多。每年过年回来给二老上坟,都是在老兄家里的,过去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那时候火红的煤火,也散发出煤烟来着,感觉很亲切很温暖。 肯定是病了,浑身都不舒坦,心里也异常的烦乱。在大侄儿的农家饭店里,孙男弟女一大群人,闹闹嚷嚷,来给磕头拜年认辈分儿的,过来敬酒的络绎不绝。过去满屋子跑来跑去的晚辈们,这个一声叔叔,那个一声爷爷姥爷,倍感亲情的无限幸福。可现在却心不在焉,反而觉得有点儿闹有点儿烦。向来和酒亲密无间,可今天看见带回去的一箱白酒,满屋飘散着浓烈的酒味,竟是那么刺鼻难闻。搂了一壶茶水,以茶代酒应付着兄弟、子侄和孙子们,也拼命也似地猛喝茶水,可嗓子没有湿润的样子,依然干的似乎张口能冒出火来。真的是病了,感觉不轻。 有点儿难以忍受和坚持,悄悄给身边的老兄说特难受哩,能不能进行得快点儿。老兄大声说上饭上饭,香喷喷儿的馍馍肉菜随即上了桌,去年记得吃了三大碗还意犹未尽,可现在眼瞅着过年必吃的白馍馍和熬肉菜,胃里却翻江倒海,没有了接收和亲近的意思。实在是没有胃口,站起来到院子里溜达,后又走出街门,索性到大街上散散步,等候家人们吃完饭赶快回傻庄,到医院去看医生。 第一医院急诊室,一位白衣天使问怎么不得劲儿,复述感觉。量了体温,高烧到39度5,看了嗓子,嗓子红肿充血,诊断结果为急性咽炎。想开点药吃,医生说不行,来得太慢。那就打打针儿,女医生吓唬说打针可以,就是特别疼,要打三天的话,疼得走路都会有些困难。输液怎么样,医生说建议输液,来得快痛苦少。点头认可后,女医生三下五除二就开了五天的输液药,药费、输液费、床位费共计约十张百元大钞。 拿了药交给急诊室护士配药。急诊室五张床位,三十多把输液座椅,输液的人满满当当。很巧哈,一位刚好输完,腾出了一张床,护士示意我躺在床上。护士把药液袋子挂好,核对了姓名。还没感觉到什么,护士已经非常娴熟麻利地把针头扎进手背的血管里。平生看到过别人无数次输液,可自己这可是平生第一次输液,在戊子年到来的第一天,体验了第一次输液的感觉。 不服不行,有些事儿来得特别蹊跷。这次年关看急诊输液,完全是由于年前两句话惹的祸,不经意间的两句戏言,都在年关一一应验了。年前物价飞涨,几次夜幕降临时路过农贸市场,在一家夫妻粮摊儿,询问小米和棒子面价格。小夫妻笑说光问不买点儿啊,怎么会不买呢,物价这么高,过年就喝粥了得了。买了小米和棒子面各五斤,还到经营老槐茂酱咸菜摊点儿买了几块钱的咸菜。一句过年就喝粥了的话,初一就给弄到医院了去了。嗓子猴儿疼,没敢抽一根烟,没能喝一口酒,大鱼大肉是看着别人吃下去的,长假里的一日三餐,顿顿喝粥了。 年前不到一个礼拜,去医院看望一位同事的老太太,心脑血管不好住院输液呢。老太太输液时间长了,有些烦躁,安慰是必不可少的,但不知道怎么会说出50多年来,没有输过液呢,现在也是三高人物了,希望有一天也能输输液。同事还笑答,可表想着输液,没有病输什么液呀。言犹在耳,余音未消,活该说了大话,说大话是要负责后果的,这不是嘛,前赶后挫初一就非得让体会一把儿输液不行。 从村儿里东西大街一路走过来,快到东头儿不远哈,往南一拐弯儿那条小巷子,头一家就是老闷儿家。这是一座门朝东开严严实实的一座小院落,街门洞黑漆漆的两扇门上,一边儿一个兽头叼着的门环。轻推门环儿,两扇门儿便吱扭儿一声轻轻洞开了。西影壁墙上,是一幅水墨松鹤图,虬干曲枝有着茂密的松针,一只展翅引项高歌一只独足曲项梳理羽毛的两只仙鹤站立在松枝间,线条流畅,浓淡相宜。院落的堂屋是六间青砖表砖北屋,老闷儿和老婆及其四个子女就住在这儿。 老闷儿是他的小名儿。村子里谁家生了小子,担心不成人,都会起个越烂越好、越古怪越好的小名,让街坊邻居喊叫。天天叫年年叫,最后可以把大名忘掉也是经常的事儿。不过老闷儿的大名还是响当当的,人们在叫他老闷儿的同时,也在喊他的大名。老闷儿姓刘,大名君芳。你听听,刘—君—芳,多好听的大名啊,琅琅上口儿,也透着不少文化味儿。没错,老闷儿就出身于书香门第。 听老辈子人讲哈,老闷儿祖上比较富足,到他爹这一辈儿是个识文断字儿的晚清秀才,一生从事儿童的启蒙教育,开过私塾,办过学堂,可惜撒手走的早,要不肯定也会成为桃李不言的人物。他爹这一股儿里头,就留下老闷儿这么一根独苗苗儿,娘亲一直守寡把他拉扯大,日子过的相当的艰难。三岁那年出疹子,落下一脸的浅白麻子,十岁上生过疮,弄得脑袋像撩荒了的庄稼地。再苦再难,娘亲就是变卖细软,也没有耽误老闷儿上校学习,这老太太就一门儿心思,让孩子像他爹一样当个教书先生。 老闷儿一点儿不闷儿,聪明着哩。村里的孩子们特容易拿着生理上有缺陷的人取笑,同学们见了他,总会说坑儿呀秃儿的。据他要好的同学说,他在学校忍着委屈,回到家里就忍不住,在娘亲跟前抽抽嗒嗒哭得泪人儿一样。娘亲总是安慰鼓励他,还把韩信受胯下之辱的典故搬出来教育他。为这个独苗儿免遭欺辱,娘亲还惦着小脚儿,跑到住在一乎栏儿的几个孩子家里说项,让他们结成金兰之好,老闷儿在学校也不怎么受欺负了。老闷儿特聪明伶俐,在校学习也是很用功很刻苦的,门门功课成绩都很好,一直上到什么后师毕业。 后师毕业应该是具备了教书的资格的,可老闷儿没有安排教育工作,而是让回家务农了,主要原因是阶级成分高,成了控制使用的一类人。俺记事儿的时候,君芳已经是一个老实巴脚的庄稼人,冬春脑袋上包着羊肚子手巾,夏秋戴一顶单帽儿,紫花裤褂儿黑粗布棉袄,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是个知识分子来。说来说去,君芳骨子里是个忠厚老实人,对给不给他安排工作也没啥意见,只是越发老态龙钟的老娘亲不放心,常常念叨费这么大的劲儿培养孩子,指望着子承父业,怎么就不能如愿呢,哎呀这世道变了吗。老闷儿说,娘,变了,不能开私塾了。 老闷儿长达的不难看,肤色白净,浓眉大眼儿,除了浅白麻子儿和斑秃之外,哪儿哪儿都很整齐哩。但是就这点欠缺,还是很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婚姻。说媒的人不老少,藏着掖着瞒着,什么法儿都试过了,奏是两人一见面,女方就吹灯拔蜡。这件事儿,老闷儿自己是不太着急的,最着急上火的还是他的老娘亲。子不能继承父业倒也罢了,这根独苗苗儿娶不了媳妇断了香火,这罪过可就大了。于是乎走亲托友,三寸金莲的鞋底都磨破了两双,愣是给弄回一房媳妇来。老闷儿媳妇是外村人,个儿很小,像个玩具布娃娃。不过老闷儿很爱她,一辈子和她过的不赖,一气儿生养了四个儿子。老太太高兴得很,一不小心高兴的背过气儿没有缓过来。 老闷儿是文革后期被聘为民办教师的,先是在本村教小学。后来落实政策转成国办教师,教过几年初中之后,被安排到乡中心小学当了校长。这一个时期,俺曾见过老闷儿几次,白羊肚手巾不见了,替代的是先是军便帽,后是鸭舌帽,再后来便是无沿儿圪塔帽儿,最后成了真皮礼帽儿。庄稼人儿的穿着儿和习气没有了,说话文明而有条理。老闷儿终于实现了他娘亲老太太一辈子的夙愿。 老闷儿,大名刘君芳,一个生产队的街坊。俺们同辈儿,管他叫哥哥,现在老闷儿七十多啦 ,退休在家颐养天年。冬日暖阳下,一壶茗茶,几位老友,麻脸儿酒红了,新镶的瓷牙闪着光,看样子老闷儿正在讲述:想当年…… (题图来自网络,并非老闷儿本人。向作者致谢) 鼠来豖去远,春到景更新。向博客朋友们恭贺新春,祝愿鼠年吉祥如意,身子骨壮壮实实,吃的好睡的香,乐乐呵呵没烦恼,老老少少都平安。
可以这么说吧,在俺眼里,介石是一位绅士。所以,在行文的时候俺会称他为先生。介石先生住的地方离俺家不远,南北过道儿南头儿,东西街的路北,同一个生产队。介石先生的家,是在村儿里不多见的大院落,不是十二间就是十四间青砖北屋。可以想见,这是一个多么殷实的人家啊。不错,介石先生出生在一个富农家庭,他们老刘家祖上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资财,到土改后,留给他就是这么一座大院落和十几间青堂瓦舍。介石先生长俺们一辈儿,养育了七个子女。 其实在我记事儿的时候,一直没有见过这位街坊敊敊,只是听他的孩子也是俺们的小伙儿说过,他爹是公家人,吃什么什么商品粮。再大一些的时候,偶尔见过介石先生骑了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穿着中山装,带着列宁帽,一幅白净脸儿,在乡间的土路上丁零当啷就进过这个家门,从来没有和介石先生近距离接触过的。一次,他的孩子和俺们一起割草,曾经拿了几块水果糖,在嘴里用牙齿咔咔咬断,分给俺们吃,说是他爹买回来的。从此在俺们小伙伴儿里头,感觉着介石先生确实不是个一般人儿。 真正接触介石先生是在文革后不久。一天上工队长给派活儿,几十口子人里多了个陌生而显憔悴的面孔,可大人们都主动和他打过招呼。这时队长多说了几句话,意思是刘介石下放到生产队来了,今后要社员们多帮助。他却莞尔一笑说,是回来接受乡亲们的再教育,现在俺也是个平头百姓了,争取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原来,介石先生在县里一个公社当主任,造反派夺了公社的权,由于阶级成分高,怀疑名字跟老蒋有什么瓜葛,文革第一波就受到冲击,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又扣上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帽子,游过街批过斗,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遣返原籍劳动改造了。 对介石先生这样一位心目中的大人物,不能不感到好奇,曾经打问过一些关于他的情况。据老一辈儿人说,介石先生祖上是个财主儿,家境殷实富足。介石先生从小就念书,一直念到保定府什么师范,接受了新思想,闹过学潮,没念完书就回到廉州一带作农运工作。很多年没和家里通过音信,家里都以为兵荒马乱的一定是死在外头了。不成想四十年代后期,廉州解放了,在县里干上公差,才回了一次家。他的老娘亲既高兴又担忧,立马逼他成了亲,之后才放他回县里去。人民公社成立后,被安排到某公社当了主任。 介石先生被造反派拉下马,清理出阶级队伍,回归生他养过他的家乡。从此他不再穿着四个兜儿的中山装了,换穿了自家织的粗布衣裤,也不再带着列宁帽儿,而是头上裹起了手巾,脚上穿起了布鞋袜。就连名字,在生产队黑界开会学习时,他说把名字改了吧,和人民公敌蒋介石一个名字,阶级阵线不清楚,改成结实吧。介石先生从小没干过什么农活儿,在摆弄庄稼上是个二把刀。社员们没有把他当外人,更不管是不是什么走资派,在一起劳动的日子里,介石先生还是得到乡亲们很多的帮助和关怀的。介石先生虚心,学的也仔细,没有一年半载,就和乡亲们一样脸儿也晒黑了,胡子长长了也不剃,样样农活儿都能干得不差。 介石先生总是沉默寡言,极少在人多的场合说话。下地回来的道儿上,四平八稳地倒背着手儿,扎着头子看着地上。遇见他叫他敊敊,会给一个回应,只是不像从嘴里出来的声音,更像喉咙里堵着什么物件儿。生产队政治学习、传达上级精神,介石先生会找个旮旯角坐下来,吧嗒吧嗒闷头吸着烟袋锅儿。有时队长会点到他的名,介石哩,你端过公家饭碗儿有水平,给说说吧。介石会慢条斯理儿说,俺是个嘛人儿,阶级敌人哩,表叫俺说兰。 过了两年,或许是适应了农民这种生活方式,或许是造反派窝儿里斗放松了对他的管制,他变了。介石先生变得活泼好说,和社员们没大没小地闹着耍,乡亲们有时也会拿了由官到民的事儿臊白,他并不急扯白脸儿地生气,对俺们这些孩子也亲近起来。介石先生毕竟是做过公家的基层官员,对农业大政方针,农业管理都有自己的道道儿。开会学习,田间地头,也断不了讲讲农业学大寨,学南滚龙沟什么的,更多的时候也在生产队管理、大田管理、发展集体副业上,给队长当当参谋。 据说在七十年代末落实政策,给介石先生平了反,推倒强加在他身上的一切不实之词,恢复了党籍和公职,还补发了工资。但终因年龄原因办理了离休,在老家颐养天年,直到七十有五去世。其子女毫无疑问,是受到家庭成分和介石先生的牵连的。大儿子大学毕业后当老师,文革那阵儿一样给清理出教师队伍,发配原籍劳动改造,后落实政策重操旧业。大女儿恢复高考那年考上师大,做了一名教师。其他两男三女先后成家,没有离开过庄稼地。 (题图来自网络,并非介石先生。向作者致谢)
圪尥儿是他的外号儿,也许是他的小名,本姓梁,大名叫什么,除了他的爹娘和当家子亲属,没有人再知道了。俺记事儿的时候,圪尥儿都四十多了,他那小脚老娘亲还活着,可从没有听到过他娘或亲属有谁叫过他的大名,都是称他圪尥儿的。就是生产队上的社员名册、记工本本儿,都明白无误地写着梁圪尥。不过这俩字儿不那么好写好认,平时分粮食啦开个会啦,多数会写成革料、个料、各了、个了什么的,圪尥这俩字儿用的频率不高。为啥叫个圪尥儿,还是有点事故头儿的。 听大人们说,圪尥儿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出过疹子,浑身烫的不行,烧的迷糊了几天,疹子都化了脓,爹娘说这孩子保不准要死掉了。合着他命大,后来缓过来了,疹子也结了痂,只是落下了一脸的坑坑儿。后来又得过麻痹症,大难不死,命保住了,但眼有点歪斜,两条腿也不一般长了,走起路来显得地不平坦。圪尥儿这个外号儿俺揣摩,可能就是这么叫起来的。过去的农村里,穷人家的孩子得了病,不是家里不给治,是没有办法,一来没有什么管事儿的药儿,二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基本上是听天由命,俺们村儿老一辈儿人里头,就有不少麻脸儿和拐子哩。 圪尥儿是光棍儿,住在南北过道儿北边,两间低矮的土坯北屋,破墙头子大人们抬脚可以迈过去。俺们一个生产队,在街坊辈分儿上,比俺们大一辈儿,俺们该管他叫敊敊。小孩子们不懂事理儿,净怯人家圪尥儿的短儿,街上走碰头儿或在地里干活儿、割草见着他,会一齐反复喊:梁圪尥儿,麻子脸儿,一条腿长一条短儿,干活儿回来没有饭儿。梁圪尥儿,斜歪眼,错把尿盆儿当饭碗,被窝儿冷了没人儿暖。圪尥儿一听就急了,高声叫骂可难听哩,身子一圪尥圪尥儿地追赶,弯腰拾起土坷垃块儿、砖头块儿得过来。小伙伴儿知道他撵不上,可又怕逮住了死揍一顿,一下子会嚷着叫着跑得远远儿的。 圪尥儿身边曾有过一个女人,那年夏天,一个女疯子来过村儿里,在大街上喊叫跳闹的。有好事的乡亲给圪尥儿报了个信儿,让他领回来当媳妇儿。圪尥儿还真的领了回来,给女疯子吃的喝的,也不吵不闹消停了。小伙伴儿们后来听说了,商量要不要去看看,结果都害怕,一直没有敢过去看。两个来月后的一天,圪尥儿上地里回来,不见了女人,着急的不行,街坊的娘们儿们说听见呜二八喊的,是不是犯病跑了。圪尥儿赶紧在村儿里转悠了一圈儿没找到,后悔没有看住,乡亲们说跑就跑了吧,你一个人儿的嘴还顾不上哩,留住人家喝西北风儿昂。 这样一幅身板儿的圪尥儿,许多农活儿是受到限制的。队长和社员们也照顾他,让他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计,这样一来,圪尥儿和娘们儿们在一起劳动的时间就多。娘们儿们嘴头子碎,圪尥儿未必存心要吃娘们儿们的豆腐,这一来二去话赶话闹出许多小摩擦来,断不了告到队长那里去。队长说他,他嘴笨的像棉裤腰,晤晤哝哝晓不清个舌儿。在平常的日子里,街坊邻居看着圪尥儿也怪可怜,过年过节的,东家一碗饺子西家一碗面的端给他,大辈子里大娘婶子奶奶们也会替他缝缝补补,队里分了玉米秸、棉花秸,青壮年也会帮他刨了拉回来。 后来队长不让圪尥儿下地干活儿了,让他喂牲口。喂牲口并不轻松,但这样少了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冬天队上有的是柴火和供应给集体煤炭,可劲烧炕生炉子。圪尥儿还可以不住冰房冷屋了,吃住在牲口棚。圪尥儿腿脚不好使,可心智是健全的,他很感激街邻的关照和队长的照顾,干活儿很勤快。白天牲口下地了走了,他会赶紧清理牲口的尿粪,换上柔软的细土。很仔细地铡着草料,他也知道一寸草铡三刀不喂料也上膘的。下地的牲口回来了,他早就挑好了几担清水,给牲口饮水。等把牲口拴好了,筛子过了几遍的干净饲料,已经在槽子里了,就等着牲口们回来开饭哩。 牛马骡驴安静清脆的咀嚼草料,吃得津津有味。圪尥儿会到外边一个土坯垒成的大灶上升起火,开始煮上一大锅黑豆,这是牲口们的上等精饲料,小火要煮到半夜才行。黑界记工、开会、闲聊的人们都走了,也到了更深人静的时候,他还要用黑豆搅拌上草料给牲口们开一次宵夜。等鸡叫两遍,再一次爬起来给牲口们鼓捣早餐,准备好饮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圪尥儿重复着永不改变的劳作,人熬瘦了眼熬红了,本来他的眼睛歪斜着,一只眼的下眼帘有点外翻,红红的好像在发炎。俺们小孩子们都怕他,煮熟了的黑豆也不敢去偷吃了。 圪尥儿五十多上就干不动活儿了,入了村儿里的五保户,没几年就死了。 (题图来自网络,并非圪尥儿本人。向作者致谢)
一如她的名字,在乡亲们眼里哈,她确实长达的很秀丽的。高挑个儿,身板儿凹凸有致,在俺们队那一片儿是公认好看人儿哩。不过,李秀丽不是俺们村儿里人,她娘家是村子西南大约十里木连城村儿的。可她又不是嫁到俺们村儿上的媳妇,来俺们村儿的时候她才十五、六岁。这是咋回事捏,其实说来很简单哈,李秀丽过继给她的姥爷老娘了。秀丽的姥爷老娘和俺是一个生产队,住在与生产队毗邻,算是和俺隔着一条南北街的南邻居。 秀丽的姥爷老娘一生只有一对儿女,据说他们的儿子哈,在解放前就当了兵,后来又雄赳赳气昂昂跨过了鸭绿江,成了抗美援朝的志愿军,牺牲在战场上了,小时候见过他家小街门儿上挂着一块儿光荣烈属的红牌牌儿。女儿出嫁到木连城李姓人家,生养了一大堆孩子,日子过的穷巴巴的倒也安生。只是看到孤苦伶仃的双亲哈,心里头不落忍,于是就把大女儿打发回来照顾二老,这样秀丽就获得了俺们村的绿卡,成了名副其实的乡亲近邻了。 村子里有句俗话,说是街坊辈儿瞎胡混儿。对秀丽的姥爷老娘哈,俺们一直是叫大伯大娘来着,按说这秀丽是大伯大娘的外孙女,应该比俺们还小着一辈儿,是俺们的小侄女才对着哩。可秀丽比俺们大个六、七岁,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却管她叫了姐姐。秀丽呢也挺大方,自然而然就应答了,也没有感觉自己个儿长了辈分儿。实际上在地里一起干活儿,父辈们称呼秀丽的姥爷老娘是老哥老嫂子,俺们张口喊着大伯大娘,对秀丽却叫着秀丽姐的。瞧瞧哈,这街坊辈儿不就是瞎胡混儿里嘛。 这秀丽姐吧,不光出落得好模样儿,那个女红的手工活儿,也叫的叮当响哩。纺纱织布,裁剪缝补,样样活儿计都拿得出手。附近住着的姐姐和嫂嫂们,也经常找秀丽姐剪个裤褂,替个鞋样儿什么的。她的绣花技巧常令街坊邻居的女人们赞叹,特别是那种乱绣,在白细布儿上描好花样儿,或是一对戏水鸳鸯,用两只竹子圈儿绷起来。一根银针一团彩线,捏在拇指和食指间,小拇指翘起个莲花指儿,在白细布儿飞快地扎扎扎扎,没几天就绣好了。然后用了剪刀仔细修剪,一幅浮雕般毛茸茸的绣品就完成了。段不了有大闺女小媳妇,要跟秀丽姐学这种乱绣。 自从秀丽姐跟了姥爷老娘过生活,俺这大伯大娘可舒心了。过去都不怎么说话的大伯,见了俺们小孩子也开始逗讼着玩儿,在地里干活儿放地头歇儿,有时也给社员们讲个笑话逗闷子。大娘原来除了上地里干活儿基本就不出院门儿,现在可好,一到吃了黑界饭或者下雨阴天儿,就出来到邻居家串门子来了。大娘爱吸旱烟,到俺家来的时候哈,娘一准让俺给卷好几根烟,经常能从大娘那里听到夸奖外孙女秀丽的话茬子。其实这种变化还不仅是这些,就连大伯大娘的穿着儿,尽管少不了补丁,也比过去要妥帖干净利索的多了。 嘿嘿,秀丽姐有一个秘密,一般不为人所知,知道的也就是俺们这些近邻。和秀丽姐家近邻没有几家,东邻贾家,北邻郭家和俺家,西临是生产队,最多住个喂牲口的,所以她的秘密知道人不多。起始别的近邻居知道不知道这个秘密俺不知道,因为都没有相互说起过,或许说出去对一个大闺女来说不是好事儿。若干年后说起来,邻居们都知道这个秘密,秀丽睡觉打呼噜。 秀丽姐平时说话哈,嗓门很大,但是有点沙哑,这是不是她打呼噜的原因不得而知。知道她打呼噜是在一年的夏天,伏天天热,村儿里乡亲们都有到房顶和在院子里睡觉的习惯。一天晚上在生产队耍,天有点晚,出了牲口圈,忽然听到吼吼儿的声音。很好奇哈,追声寻源,是从秀丽姐院子里传出来的,顿时觉得好笑。等回到家上了房顶,仔细听来,呼噜呼噜悠长的鼾声还是穿破夜空传了过来。秀丽姐的呼噜,不是一天半天才有一回,而是经常性的,即使在冬天的夜晚,走过她家的土坯房,她的呼噜也会破壁而出,能听得真真切切。 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啦,乡亲们提亲的都踢破了门槛儿,本村家道殷实的小伙条件都不错,外村小伙也有在地里干活儿见过秀丽姐的,慕名托亲戚来提亲,秀丽姐没有动心。她有自己的想法,姥爷老娘年龄大了,身体越发的不好,更需要人来照顾,所以秀丽姐提出招赘女婿,不能离开姥爷老娘,这个条件把许多大哥哥拒之门外。俺们邻队住在不远处的一家,六个儿子一个闺女,家里穷的当当响,但绝对是一个本分人家,孩子们长得都不赖。听说秀丽姐找入赘女婿,托了人去说,愿意把三小子嫁过去,两家就这么一拍即合,很快秀丽姐就把女婿娶回家。 秀丽姐成了家,几年间有了仨孩子,其中一个男孩子,还改姓了她姥爷的姓,可把老俩高兴那什么似的。秀丽姐比原来更辛苦了,地里家里,照顾小的伺候老的,把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秀丽姐尽了心出了力,让老人享了天伦之乐,养了老还送了终,日子虽然清苦,可过着挺舒心。秀丽姐的这份孝心,村儿里的乡亲们,没有不夸她的。 (题图来自网络,并非秀丽本人。向作者致谢) 瑞江是街坊邻居里的一个哥哥,住在俺家后面靠西,邻着南北过道儿。印象里用现在的词儿说,瑞江哥哥长的特帅,留着分头,眉目清秀,有一副单薄却高高大大匀称的身板儿。性格上有些腼腆,一说话就笑,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嘴角儿两边细小的酒窝儿。不夸张地说,在俺们生产队,不,在南北过道儿这一片儿的乡亲里,瑞江哥哥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这么俊俏的男人,那个闺女不待见啊,无奈家里穷,提亲的人不少,可相中家庭条件的不多。 瑞江哥哥最终还是给娶了个嫂子回来,是俺们村往南八里地之外的刘过庄村的。还别说,新嫂子还真好看得很哩,也是个很力量型的女性,一看就知道是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行家里手。瑞江哥哥结婚那天,俺们这些小伙伴去闹嫂子,在大红纸上吐口唾沫,往新媳妇脸上涂抹。嫂子并不羞涩,对俺们这些小毛孩儿不放在眼上,轻轻一搡俺们就跟头咕噜倒了一地。黑界爬窗户听悄悄话儿,窗户纸白天就给砸烂了,小两口儿弄个炕单子挂在窗户上。有个伙伴儿听不到动静,居然找个棍子捅开炕单子往里瞧。兔崽子,叫你们看,突然听到嫂子大叫,一个条帚疙瘩就飞过来了,吓得小伙伴儿顿时丢了半个魂儿。 第二年秋天,瑞江哥哥家双喜临门,这是听大人们说的,那些和瑞江差不多年龄的哥哥们说,瑞江你看看,时候赶的挺可得啊,添丁增口凑到一块儿了。对这事儿瑞江哥哥闷闷不乐,谁给他说这事儿就有点急,这是为嘛呀。原来瑞江媳妇马上要临盆了,可瑞江的娘,眼瞅着也要生孩子了,这婆婆和儿媳膘上了。瑞江娘想早一点生,敊敊怎么也得比侄子大不是。这媳妇想着晚点生,这大侄子小敊敊总觉得不好,可结果敊敊比侄子还是晚了一步。 瑞江哥哥郁闷呐,就不理解娘怎么还给他生个弟弟。瑞江哥哥本来有个妹子和弟弟,弟弟都十一、二了,这当娘的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和儿媳妇赶到一咕堆儿生,这在乡亲们跟前儿,好说也不好听啊。俩小家伙儿虎头儿虎脑儿还挺像,外人看了都分不清楚那个是敊敊那个是侄子,还以为是个双胞胎兄弟哩。瑞江哥嫂既要照看好自己的儿子,还得帮衬娘照看弟弟,嫂子奶水足,有时候也得奶这个小弟弟。最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小家伙会走了,会跑了,形影不离。瑞江两口子跟前俩孩子,这个叫爹娘,那个跟着就喊爹娘,那个叫哥哥嫂子,这个也跟着叫,乱了套了,确实乱了,瑞江哥哥能不闹心么。 闹归闹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不过瑞江还是很早就提出分家的事儿来。这里头备不住有嫂子的撺掇,大人们议论说,提亲的时候人家是见家里的房产不少弟兄不多,才答应嫁过来的,谁知道这老娘们儿没得出息,多大了呀还和儿媳妇的肚子一起鼓起来,比试着又生下一个来分家产的孩子。既然瑞江提出来了,爹娘也不好意思反对就同意了,把两间小西屋和隔了一家的一块儿空宅基地给了他,四间北屋留给了俩弟弟。瑞江两口子在生产队干活儿的时候,曾对社员说俺就不信俺俩口子费劲巴查过不上好日子。听听,这话外音儿不就是对娘生孩子有些窝憋子气么。 瑞江哥嫂还真没得说,把个孩子塞给娘亲领着,两口子那是拼命干活儿啊。正时正晌到地里干庄稼活儿,瑞江哥哥是个大老爷们儿不用说了,这嫂子也有着一身的精神和力气,就是在小伙子们面前也没有服过软。男人能干的活儿,譬如合子搂耙,起圈拉粪,号称四大累之二的割麦子打坯,她都不曾落在男壮劳力后头。因此瑞江给媳妇在队上争高工分,没有少和队长干过仗,最后社员们平工分,还是给瑞江媳妇评了个十分工。 为多挣些工分,好到年底分个红利,瑞江哥嫂那个不时闲啊。别的社员下了工往家跑,瑞江哥嫂一直是顶着星星戴着月亮,背着沉重的草筐回的家。夏天的时候,大中午的,瑞江光着膀子披上一块儿蚊帐布儿,就和嫂子钻了青纱帐,等后半晌上工的钟还没响,山也似的草堆背回来了。秋冬季节里,拾庄稼、搂柴禾、刨茬子、扫树叶,凡是能往家里划拉的物件都使劲儿往家里划拉。社员们都给瑞江说,你要发不了家,村儿里就没有人能发了。 多挣工分意味着多分粮食和秋后的红利,除了下地干活一天十分工外,能挣工分的就是积肥了。瑞江哥嫂也在闲置的宅基地上挖了个大猪圈,养了一头小猪。夏天天热,高温发酵快,积农家肥也快。但是猪圈里的农家肥,要靠猪拉屎撒尿和踩圈,可瑞江哥哥养的猪还小,等不及让猪来踩圈了。不止一回见过瑞江哥哥往猪圈里扔一层草,垫一层土,再担上几担水灌进去,自己绾了裤管儿下到猪圈踩圈。别人家的猪圈一个月能起圈粪也就是七方八方,瑞江这个猪圈一个月能起出二十方粪来,这一圈粪就是二百个工分。 瑞江哥嫂没日没夜拼命干活儿,最终也没有发家,宅基地上也没有盖起房子来。那个时候一个工值才一两毛,到秋后一算账还是傻了眼,分到手里也就是仨瓜俩枣儿。不过瑞江哥嫂依然乐此不彼,他们说,要了仨孩子,不这样干连饭也吃不上了。那年月里,瑞江哥嫂挣的工分最高,也仅仅是一家人能填饱个肚子,维持着生计罢了。 (题图来自网络,并非瑞江哥哥,向作者致谢) 个人资料昵称: 文彬 好友最新评论公告欢迎来到我的博客空间! 相册留言统计统计中,请等候... 统计中,请等候... 日记索引日历 |